西山想了想，笑道：“先别急着算这点钱了。咱们先把眼下的活儿忙完，稻子可等不起的。” 会计露出赞许的目光：“行。你放心，我手上就没有糊涂账，咱们先去把场地清出来。” 没多久，那头的稻穗一板车一板车地拉过来。 扳手一转，脱粒机发出“咔咔咔”的老掉牙的声音。 西玖玖好奇地看着稻穗被一簇簇塞进去，被满是钢牙的大滚筒啃上几口，再出来就秃了。 然后是一个巨大的排风扇被拉过来，又是“咔咔咔”的噪音。 西玖玖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猛不防被一阵狂风扑了一脸。 风太大了，而且丝毫不给任何喘息地持续输出。 西玖玖努力用四只爪子抓着地，还是被吹得节节败退。 西山在远处忙着，一时没注意到。 老三被小狗的狼狈样逗得哈哈直笑：“大山，你的狗要起飞了。” 西山回头一看，西玖玖一个白色的毛团，被吹得像一把快散架的蒲公英。 站都站不稳，嘴还不闲着。 “笑个屁！你才起飞呢，瘦得麻杆一样！” 西山听西玖玖都这时候了嘴上还在骂骂咧咧，也觉得好笑。 屋子虽然大且空旷，那么多噪音混在一起，也是热闹得很。 西山已经很久没有参与集体劳动了，早忘了这种瞎忙活、但是偏偏又热腾腾的感觉。 还挺怀念的。 老三也学着另一个人的样子把湿透的衣服都剥了，只剩一条打着几层补丁的大裤衩。 两个半光着的男人负责脱粒，会计和西山的负责搬谷子、铺谷子、翻谷子。 西玖玖还在绕着大风扇打转，转着转着，突然就大剌剌躺在谷子上睡着了。 天都快亮了，西玖玖那么贪睡，能撑到现在也实属不易。 一倒下，就雷打不动、人事不知了。 西山把她提溜起来，四下看了看，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会计拉开一个抽屉：“这里。” 西山把软趴趴的小狗团了团，塞进抽屉。 西玖玖竟然也一点反应都没有，沉甸甸地沉入抽屉里，圆滚滚的身体变成了一张四方形的狗饼。 长山漾的水田不多，全村的壮劳力都参与进来，又有大暴雨悬在头顶催逼着，到了早上八九点的时候，所有的水稻竟然都被抢下来了。 一部分人扔下镰刀，拖着被大雨泡了一夜的身体回去睡觉了。 还有几十个人依旧坚持着，聚集在这个屋子里。 大家都形同鬼魅，疲惫不堪，精神却还是昂扬亢奋的。 女人们互助抱怨着这里疼那里冷，手上倒不闲着，彼此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有人埋锅造饭，有人去挨家挨户取干净衣服，有人清理泡满泥浆的草席、凳子、棚子。 男人们则恨不得一个个把自己剥光，全都穿着大裤衩，脱粒、挑担、翻谷子、装袋子。 西山一直在卖力地拿着个大耙子翻谷子。 大队长在开动员会时就提过，是西山提醒他要提早收稻子的。 会计也近乎炫耀地向大伙儿展示补好的屋顶。 他几乎对所有人都说了；“瞧见没？大山有先见之明，带了那么多油布过来。” 于是，几乎每一个人都要过来跟西山寒暄一番。 十几双手拍过他的肩膀，几十张嘴问过他饿不饿累不累，还有数不清的“你可是咱们长山漾的大功臣”。 西山被捧得不好意思，又实在不懂得谦逊寒暄那一套，只得埋头苦干，尽量降低存在感，不让新进来的人留意到他。 对他表达完善意，很多人还觉得不够。 不知道是谁忙里偷闲发现了小狗的存在，大家都知道这是西山的狗，于是一个个的都要过来逗弄它。 西玖玖被揉搓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大亮了。 她觉得呼吸困难，感觉被一堆臭抹布包围了。 睁开眼睛，头先撞到了抽屉板子，然后脚踢到了一个滚烫的烤土豆。 这土豆是有人为了对西山示好，专门烤出来给小狗吃的，甚至还搓了薄薄一层盐。 西玖玖是饿了，但她鼻子里闻着令人窒息的又潮又酸的臭味，也实在是不可能有食欲。 她的周围站着好几个人，见小狗醒了，都莫名其妙拍起手来。 好像睡醒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一样。 “醒了醒了！” 有人扯着嗓子叫西山：“大山，你的狗醒了！” 西玖玖没好气地“汪”了一声：“咋呼什么呀？有什么好稀奇的？不是你们把我吵醒的吗？” 她跳到桌上，才发现自己是睡在一个抽屉里的。 她的一只爪子上甚至还染上了一点铅笔灰的颜色，黑黢黢银亮亮的。 人墙一动，西玖玖感觉更加窒息了。 她干呕了一下，憋着气不敢再呼吸。 都怪狗的嗅觉太灵敏了，好遭罪。 她四下看看，看准一个空档，跐溜一下钻了出去。 西山停了手：“兰花，这儿。” 西玖玖大喘了一会儿，等肺里灌满了雨打泥浆的气味，就立刻就扑了过去。 才挨着西山的裤腿，她就又干呕了一下，不由得后退。 “呕，山子，你怎么也沤馊了？” 西山拉起衣服下摆闻了闻：“啧，是挺臭。” 正巧，去挨家挨户拿衣服的人回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同志先过来找了西山，殷勤地递给他一套衣服：“这是我家那口子的，你凑合穿吧。我去你家了，茂娘脾气大得很，说你的衣服全扔了。” 说到这里，女同志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可能是怕西山尴尬，自己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西山淡淡一笑：“多谢，我下次洗干净了给你们送回去。” 西玖玖跑到门外蹲着，她不想再进这个臭烘烘的屋子里了。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态势。 “汪呜，想回家……” 重重雨幕里，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赶来。 西玖玖好奇看着，心想谁家小孩到处瞎跑呢。 那个人渐渐走近，还没到跟前呢，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冲破雨帘，闷闷地传进西玖玖耳朵里。 “怎么不躲了？闻着屎味儿就从阴沟里钻出来了！要分粮，也得是分给我，你这烂脚的臭长工，还欠着我钱呢，得拿口粮来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