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一一愣,赶忙将手机锁掉,背着手弯腰对上那双男人的眼睛。
她仔仔细细的看着那双过分漂亮的眸子,深邃的眼窝,恰到好处的双眼皮,瞳仁的颜色有些浅,可眼白却极其分明。
伸出手指头在他的眼睛前晃了晃,那双眼睛不眨,他确实是看不见的。
“怎么了?”
男人赶忙问,声音中甚至染上了几丝焦急。
“你要我的电话做什么,你要主动联系我吗?”
拾一依旧弯着腰,笑得清新夺目。
顾垣城自是看不到此刻眼前的笑意到底是何种绝色,可他却赶忙点了头。
“会。”
“为什么?你以前分明不喜欢搭理我……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你怎么会突然转性了呢?先是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然后又摸了我的手,我这个人常年在外面游历,自然疑心病重,市面上的坏男人太多,我不得不防着点儿。”
拾一渐渐收敛了神色,还好她的理智没有完全被这家伙的美色击垮。
毕竟她这四年来也算是见多识广,什么样的欲擒故纵没见过,什么样的手腕手段没见过。
顾垣城的眼角眉心皆染上了急色,他的身体微微往前一倾,几乎碰到了拾一的脸。
“可是你刚刚吻了我,两次。”
“那可不是吻……那只是亲,这才是吻啊……”
话音落,拾一微微抬起下颚,这一吻,甚至连浅尝辄止都算不上。
不过是贴在一起而已。
拾一终究没逃过美色的诱惑,吃了口唐僧肉,不,这可不是吃,大概只能算闻闻味道吧。
她从沙发上拿起了包包,绕过脖颈斜跨好,歪着头看了看男人脖颈上的领巾。
“这个丝巾你带着好看,送给你吧,就当是我留给你的定情信物。我还有事要赶快回家了,等我下次能溜出来的时候再找你约会,拜。”
拾一一边在手机的通话记录中调出大鹤的电话,一边快步往外走,顾垣城想要伸手去拉她,却扑了个空。
他有些着急了。
腾地站起身来,顺着那脚步声的方向追。
只是猛然间,“咚”的一声响,而后便是惊人的碎裂声。
拾一被那声音惊得转头去看……
或许是因为眼睛不方便,顾垣城走过来的时候撞上了一个欧式立地花瓶,那花瓶摔在了地上,粉碎。
“天呐。”
拾一扔了手机便冲回那个男人身边,拉着他向后退了两步,才去检查他的手和身体。
“磕着了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事。”
那男人却只是摇头,眉头拧得死劲。
好像不过刹那之间,他又变成了一个月之前的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拾一弯下腰想要拉起他的裤腿,却被那个男人挣扎着拉开,然后他便转过身去,摸索着墙壁一点点退回到沙发上。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突然间的犯起脾气来。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厌烦她的碰触,还是因为这碎了满地的花瓶。
拾一不敢再追着他……
总觉的这家伙的情绪着实难辨。
无论是最开始一脸嫌弃一句话都不愿意说的他,还是今天忽然间对她和颜悦色的他,亦或是这自己在跟自己赌气犯起脾气来的他。
他的情绪,总是没有理由、没有根据,让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或许好看的玫瑰花,总是扎人吧。
拾一走到墙边摁了护士铃,这才低声嘱咐道。
“以后病房里少些摆设吧,你眼睛不方便。还有……你刚刚在大厅的时候膝盖就磕着了钢琴,刚刚那一下力道不轻,让护士帮你检查一下。”
那人别扭的不说话,唇瓣抿得死劲。
拾一此生从没如此耐心的哄过谁,当然,除了她的哥哥。
可她的耐心实在有限,就这么一点点,见那人死活不说话,她便不会再去搭理了。
“好了,我走了,下次我再来看你。”
那人却忽然开口说话了。
“这是第一次。”
“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在病房里闹出动静来,我从来不会这样。”
拾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固执的解释这些。
她姑且理解为一个富有男人的自尊心吧……
可有的事情总是客观存在的,他眼睛看不到,以后小心点儿就好了啊,不必这么自责的。
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又总是怕话一说出口,便会惹他不开心。
被她扔在桌子上的手机里,隐约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糟糕,可能刚刚把电话拨出去了。
拾一赶忙将手机拿过来,上面的通话时长已经显示了。
3:56.
她接着电话走了出去,顾垣城并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或许很多书上,电视、电影上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她忘了,他瞎了。
她记不得任何有关于他的细节,她甚至连画画的爱好都失去了。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她,甚至还曾冷漠的对待她。
一个人变了,会变成什么样呢?
味道变了,感觉变了,除了声音没变,连手指上的老茧都变了。
余还,是真的费尽心思想要让他和余念分开啊,所以才会将他的妹妹研究得这么透彻,让他找不到任何一点的蛛丝马迹。
可是他还是找到了他的余念。
找到之后呢?
下一步,他却害怕了。
不止因为害怕尘封的往事、顾家和余家的纠葛。
他更害怕的,其实是他自己,一个瞎子。
……
“喂?大小姐?拾一?”
“在呢在呢。”
拾一反手关好病房门,一边走一边将手机放在耳畔。
“哥哥呢?怎么没找我?是不是大发雷霆了啊……喂?大鹤!人呢!”
耳畔久久没有人回答。
拾一对着电话张牙舞爪了好一会儿,一道如水般深沉的声音便涌来了。
“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哥哥?”
完蛋。
楚先生生气了。
“哥……”
拾一放软了声音撒起娇来,她摁了电梯,便看到四五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孩跟在一个医生身后从办公室里跑出来,一溜烟跑进了顾垣城的病房。
有人去照顾他,她也能放心了。
“哥哥,都是拾一不好,拾一一时贪玩。你千万不要生气,你刚刚做了手术,如果气坏了身体,我可怎么办?哥哥,我不能没有你啊,天底下我最爱你,如果我把你气病了,我绝对不能饶过我自己……”
拾一一边说一边抽抽噎噎的。
她上了电梯,信号有些差,可她依旧没有停下自己的演技。
“呜呜,哥哥,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会……”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拾一歪七扭八的表情全部愣在了原地。
因为此刻,电梯外,她见到了三张熟悉的脸。
坐在轮椅上举着手机的哥哥,帮他推轮椅的大鹤,还有……站在他们两个人身侧的陈康。
气氛一时坠入冰点。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面无表情的挂掉电话,瞪着眼睛的女孩,他将手机往后一送,大鹤赶忙接过去。
大鹤和陈康皆是低垂着头,并不敢直视这暴风雨的正中心。
“咳。”
拾一清了清喉咙,也赶忙将手机从耳畔拿下捏在手心里。
下面她该怎么办?
关上电梯门逃跑?
这是她想到的最好的逃避方法。
“出来。”
一声命令,拾一讷讷的往前一步。
电梯门在她身后叮的一声合上,她知道逃跑无望,便只能自救。
“哥哥……”
她慢慢蹲下身,将脑袋蹭在男人的胳膊上,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可平日里超级管用的招数今天却失灵了。
“站好!”
她家哥哥依旧板着脸,那双和她很像的大眼睛几乎要将她看穿了。
“来惠灵顿做什么?”
“唔……看看以前的病友。”
“那个姓顾的?”
“额……你知道了啊?”
“楚拾一,你觉得我会允许你和一个瞎子在一起吗?”
“他不是瞎子!他是眼睛看不见,可是他……”
“手机给我。”
“哥……”
“拿来!”
“不要!”
拾一怒气冲冲的反抗,却看到那站在自家哥哥身后的大鹤整隐隐对她摇头。
那目光里写了很多东西。
拾一明白,她的哥哥刚刚大病初愈死里逃生,不能气他。
可是……
犹豫了三秒,她终是妥协了。
将手机关掉,放进自家哥哥手里,娇俏的小脸上写满了烦闷。
“我会去告诉那个姓顾的,一个残疾人是不配和我妹妹在一起的。陈康,把这丫头带到车上。”
“哥,你为什么非要说话这么难听呢?什么残疾人!他不是!”
“他不是残疾人是什么?!坐在轮椅上的我是残疾人,瞎了的他也是残疾人……既然已经残疾就必须要面对自己的身体缺陷!一个男人,如果连面对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他有什么资格拥有我妹妹。”
拾一满脑子都是顾垣城碰碎了花瓶之后的表情,那股子自己和自己闹别扭的劲儿。
他那么骄傲,一定不会喜欢被人用“残疾”这样的言语侮辱。
贝齿咬着唇瓣,拉着包包带子的手也垂了下来。
“你别去找他,我不会再见他了。”